遇见李娟，是在很多年前的一个梅雨天。

雨水在窗外织成密密的帘，空气里能拧出水来，书架上的书脊都微微地卷曲着。就在这样一个午后，我从学校图书馆的书架上，抽出了一本《阿勒泰的角落》。翻开，便撞进一片干爽的阳光里。

那是我与她的初遇，是灵魂与文字的迎面相逢。

起初，我是被那一片“美”攫住的。她笔下的戈壁，辽阔得能听见石头的心跳；她描绘的星空，低垂得仿佛缀在哈萨克族姑娘的耳坠上，行走时便会叮当作响。她的句子有一种孩子气的、毫无心机的幽默，写新疆乡村诊所里的医生和病人，那些奇特的药方与对话，让我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扑哧笑出声。我那时想，这是一个多么有趣的灵魂，能把常人眼中的荒凉，变成美丽的童话。

此后，我陆续读了她的《遥远的向日葵地》《羊道》《春牧场》《冬牧场》等散文作品。读得深了，尤其是那本《冬牧场》，那层童话的糖衣渐渐化去，露出了生活的粗粝岩层。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严寒，化雪为水的艰辛，与羊群共居一室的膻臊气息……可她写这些，笔调依然是平淡的，甚至带着点津津有味的观察。没有控诉、没有自怜，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接纳。这个女子，她不是不知道苦，她是用一种近乎“蛮横”的达观，把“苦”这个字，从生活的字典里，轻轻地、坚决地抠掉了。

这与我熟知的传统文学如此不同。文人笔下的苦难，往往是抒情的药引，是通往更高精神殿堂的阶梯，可李娟不是，她的笔下，苦难就是苦难本身，是像风霜雨雪一样的自然存在。它不值得歌颂，也无需过度悲吟，只需面对，然后想办法解决就是——像她在《我们的家》里，用一串塑料袋子，一级一级地导引屋顶的漏雨，还幽默地称之为“水电站”。后来，我在县里参加期末考试命题时，将这篇文章（节选部分）选入我们的期末考试卷，将它和杜甫的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并置阅读。杜甫的“雨脚如麻未断绝”里，是“大庇天下寒士”的沉郁顿挫；而李娟的“水电站”，则是一种就地取材，消化困窘的生存智慧。一个向外辐射，怀抱天下；一个向内扎根，安住当下。我终于明白，她那“不内耗”的清醒从何而来——她将全部的心神与能量，都用在了“如何更好地生活”这件具体而微的事情上，自然无暇在情绪的泥潭里辗转反侧，内耗自己。

我与她的“相遇”，是单方面的，却又是无比真实的。当我嫌弃现实中种种不如意的环境时，有时突然会想起她那顶漏雨的帐篷，和帐篷里安然入睡的人。她像一位未曾谋面的远方姨母，用一种举重若轻的语气，校准我对生活质量的感知。

前两年，那部改编自李娟散文的电视剧《我的阿勒泰》火了，我感觉剧中那位母亲张凤侠有李娟自己的影子。睡觉时床塌了，张凤侠很自然地说道：“床塌了就塌了呗，又不是天塌了，还能影响我睡觉？”奶奶走丢了，找回来就是；男人跑了，再找一个就是；不要去探寻“有用没用”的议题，自由自在的生命本身就很美好。那一刻，我心头仿佛被某种清澈而坚硬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电视剧拍得很成功，光影、草原、人情，都美，带动了新疆——尤其是阿勒泰地区的旅游业，但剧里再美，终归是隔着镜头的、被裁剪过的风景。真正的李娟，其实并不在那些精美的构图里，而在她书中那个被牛踩了一脚，留下一个清晰蹄印的铝盆里，在那袋颠簸一路，终于在沙漠腹地吃上的蔫了皮的苹果里。她早已把自己活成了阿勒泰的一部分，成了一种会走路，会书写的自然景观。李娟用她幽默的笔触告诉我：如何在这并不容易的人间，找到一种安放自己的独特姿势。

合上书，我的心仿佛被阿勒泰那干爽的风吹过一遍，清朗而踏实。我还未去过新疆，但我确信，我已经在某个梅雨天的午后，在翻动的书页间，完成了一场深刻的抵达，遇见了一位最坚韧又最温柔的故人。